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产后盆底肌修复亲历者:漏尿、子宫脱垂、追求性满足不再难以启齿

一位女性博主开贴收集生育后遗症(图片来自网络)

文|张艺 编辑|陶若谷

5月2日,一位女性博主(网名:花开富贵老娘发飙)开了个帖子,收集女性生育后遗症的经历。

博主在她的总结文章《生育中那些没人告诉过你的屎尿屁:是苦痛还是自由?》里写道:“女性为生育付出的代价,漏尿是baseline,几乎不值一提。” 文章在微博上一经发布,就有超过500万的阅读量。

在厕所过道上检查开指、申请无痛分娩被拒、母乳期间反复堵奶和乳头皲裂、半夜3小时手工挤奶一次……这些细碎的片段,精准击中经历过生育痛苦和尊严丧失的女性,获得共鸣:“鬼知道经历了什么?”

话题引起的另一种情绪是声讨,声讨博主放大生育焦虑,导致年轻女性恐婚恐育,博主也因此收获了“中华民族罪人”的罪名。

一份2006年的调研数据或许可以相对客观地呈现漏尿问题。中国成年女性尿失禁的患病率为30.9%,其中北京地区的调研结果为38.5%。这两个数字来自前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刘春燕博士的毕业论文《中国成年女性尿失禁的流行病学调查研究》,他所在的课题组一直在研究女性身体中一块私密的肌肉——盆底肌。

在女性肌肉组织图谱上,这组肌肉群位于骨盆底部,毫不起眼。然而它们承担着控尿、控便、支撑盆腔器官、性愉悦等功能。

2019年5月,来到北京某知名医院妇科盆底中心,开始了解那些为修复“屎尿屁”而来的女性。

漏尿这件事

在刘佳的人生履历上,漏尿的历史要追溯到小学五六年级。有一次玩蹦床,其他小伙伴玩得很high,只有她,跳一会儿裤子就湿了。有个女孩子回家问了妈妈告诉她,“可能是尿毒症”。她很惊讶,“这么严重吗?”

刘佳今年30岁,T恤搭配休闲裤,扎一个马尾,看起来只有20岁出头。她是山西人,考到北京读书,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硕士毕业后,留在北京一所小学里教书,当语文老师。

漏尿的困扰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少,直到刘佳怀上孩子。孕中期正值冬季,刘佳犯了鼻炎,一个喷嚏打出来,沙发座位上就会留下一个湿印子,赶紧去厕所换裤子,“有客人的时候非常尴尬”。

刚当上妈妈的台湾女星陈嘉桦Ella,也分享了自己生育后尿失禁的问题。她在帖子里面写道,打喷嚏、原地跳跃、跑步时都会,原因是子宫和膀胱脱垂,最后去医院动了手术。

北京某知名医院妇科盆底诊治中心的护士冯真介绍,Ella动的悬吊手术,属于盆底修复术中的一种。

盆底肌是人类骨盆底部的一组肌肉群,像弹簧一样,把耻骨、尾椎等连接在一起。它围绕在尿道、阴道和直肠开口的周围,支撑着盆腔和腹腔器官,还会协同作用于膀胱、肠和性功能。

与刘佳拥有漫长的漏尿史不同,叶思婷第一次听到“盆底肌”这个名词,是在孕妇学校里。她比刘佳大两岁,农学硕士学历,在一家事业单位做农业技术推广。

听到老师讲盆底肌,叶思婷根本没往自己身上联想,“孕期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!” 前几个月做唐氏筛查,后面紧接着大排畸、小排畸,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,“根本就没想到产后”。

第一次漏尿叶思婷没当回事,只有经期快结束时候的量,她产检时问了下医生。医生告诉她这很正常,产后去看门诊就可以。可生完孩子后,叶思婷开始频繁漏尿,她一开始以为来月经了,或是恶露没排干净,丈夫还调侃了几句,让她“以后垫个纸尿裤”。

《中国成年女性尿失禁的流行病学调查研究》论文对这个问题有所阐述:尿失禁包括压力性、急迫性和混合性三种类型,最常见的类型是压力性。具体是指,腹压的突然增加导致尿液不自主流出。高龄、阴道分娩、多产、饮酒、腹型肥胖(腰围大于等于80cm)、便秘等,都是患病的危险因素,高峰年龄在50至59岁。

刘佳自己怀孕后,才回想起从前在家上厕所,妈妈有时很着急地在外面催,“快快开开门,尿裤子了”。她从没有想过这和生孩子有关,以为是妈妈年龄大了。

“就像一张坏掉的蹦床,弹不起来”

产后第42天,刘佳第一次去做盆底肌检测,平躺在北京某知名医院门诊三楼妇产科的一间诊室里。

护士冯真拿起仪器的测试头,类似气囊的一个东西,放进阴道,慢慢充气。冯护士的眼睛随后转向另一边的仪器——

屏幕上出现两条平行线,一条线显示刘佳的实时状态,那是放松状态下盆底肌给到气囊的压力,另一条线指导她跟着做动作。

“夹紧”,“不错”,“画出三角形”,刘佳随着护士的声音,尽力去配合。气囊上有一个蓝牙感受器,患者做动作,屏幕上的线条就会显示位移,做对了能跟着电脑画出三角形,再画出梯形。梯形意味着更长时间的夹紧动作,“hold住”。

冯护士说,盆底肌肉的训练就像举重一样,有一种阴道哑铃,帮助她们识别和训练盆底肌,“给她放进去,先轻后重”。

对刘佳这样的新手妈妈来说,这个“哑铃”并不容易举。这块肌肉位置私密,光是找到正确的发力位置就很难。刘佳以前自己在家尝试做过凯格尔运动(注:又称骨盆运动,1948年由美国的阿诺·凯格尔医师首创,主要作用是帮助孕妇备产、降低尿失禁、促进性满足、解决男性早泄等问题),练习时后背和大腿都在同时用力,直到通过仪器检测的那一刻,刘佳才对盆底肌的存在有了真实的感觉。

叶思婷没有这样的“幸运”。5月23日,她也来这里报名,想参加盆底肌检测志愿者的招募项目。医生问了她一个问题:

“你漏尿吗?”

“我漏。” 这个答案,让她失去了当志愿者的资格。她不知道,这是医院的一项科研项目,符合研究需要的女性可以免费享受盆底检测和治疗服务。单胎、初产妇、盆底功能正常的女性,才有可能获选。

在刘春燕博士的《尿失禁研究》论文之前,我国缺少系统、大规模、全面的尿失禁流行病学调查。据冯护士介绍,她所在医院的盆底肌课题组成立至今12年以来,一直在做女性样本的采集和研究,志愿者招募会帮助完善数据库。

论文提到,阴道分娩会损伤盆底组织,造成泌尿生殖道的支持组织损伤,和产后尿失禁发病。尿失禁发病随产次增加、应用助产术和新生儿体重增加而升高。

刘佳的自身经历令她相信,漏尿,不一定全部是生育导致,“但生育的确会令它加重。”

关于盆底功能障碍的医学解释,冯护士打了一个比方,“主要是盆底肌群过松或过紧导致的,就像一张坏掉的蹦床,弹不起来。”

“Ella属于比较严重的,膀胱脱垂都二级了”,冯护士说,以前以手术治疗为主,2000年以后与国际接轨,优先考虑康复治疗,通过盆底肌测试判断是轻度、中度还是重度。

康复治疗的患者,每人有一个表格,排便、排尿对应不同的训练方法,每项做完,冯护士会给患者画一个对勾。在医院练完,还要回去做家庭作业:每次夹5秒,放5秒,每次5到10分钟,每天重复两到三次。冯护士介绍,康复训练一个疗程历时一个半月,每周两次,普通门诊的费用大概为一个疗程2000元。

练习几次之后,刘佳能大概跟上机器的节奏,测试十分钟后结束,她得到评定——五级。级数越高,代表盆底肌肉健康状况越好,五级是最高的一档。

但她还是想做修复,在微信群里和其他妈妈商量,考虑团购家用盆底修复仪器。

“撑到最后一刻再生”

刘佳理解为什么有人说那篇“生育后屎尿屁”的帖子在贩卖焦虑。

孩子生下来后,她也经历了帖子里妈妈们讲述的那些痛:会阴侧切的伤口痛、孩子哭闹不吃奶、嘬奶时乳房痛、睡到半夜尾骨到疼、睡眠不足等等,“以前壮得像头牛,现在脆的像张纸”。

但抬眼一看到孩子,她的心情立刻就不一样:“(孩子)眼睛盯着你,找你,在你怀里吃奶,这是每一个妈妈在痛苦之余感受到的,幸福感,那帖子没提这些。”

从计划要孩子到把孩子生下来,她一直没觉得盆底肌的问题迫切到必须去治疗。与那块可松可紧的肌肉相比,刘佳想的是更实际的问题——换工作。

决定要孩子之前,她一直在小学里当老师,稳定,又有寒暑假。2017年,她主动辞职,换到一家事业单位的行政岗,面临更复杂人际关系,升职也更讲论资排辈。但刘佳这么做的理由是:释放出一部分自我,不想有了孩子以后,一切都围着孩子转。

留在学校当老师的将来,她能够预见到,就是一直和孩子的教育责任捆绑在一起,“成了我一个人的压力”。现在,她和老公是一样的工作性质,一样的工作时间,“养孩子就可以平摊来承担”。

像刘佳这样追求独立的职业女性不在少数。检测盆底肌时,33岁的Tina和她只隔着一道布帘子,躺在另一边做检查。

Tina是一个喜欢excel表格的金融从业者。她1米75左右,很瘦,腹部没有任何隆起,看不出40多天前刚生过孩子。

她30岁时给自己定了五年规划:35岁之前生完两个孩子。当时她连男朋友都没有。在Tina的分类系统里,男性和女性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,“剩下的肯定就是’女甲’和’男丁’,’男甲’在大学阶段就被挑走了,要么就比我小很多。”

现在是第三年,五年计划完成了一半,她生了一个儿子。

和刘佳、叶思婷一样,Tina也有过从二三线城市到一线城市的奋斗经历,北京大学法学硕士毕业。她住在朝阳门,北京东二环边上的黄金街区,房子是结婚前自己买的,选那个位置是交通方便,将来有了孩子,上班间隙好回家喂奶。

她两年前和丈夫相识,那时她已经单身四年。为了选择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,她曾经用excel表格给追求自己的男生打分,列出细目:长相、性格、智商、学历、财力、对自己有多好……考官是她自己。

男友考核项目以失败告终。她一看得分最高的那个,“怎么会是这个人呢?” 而她的丈夫得分并不高。

本来她一定要找个有房的,但发现设定的条件越多,越不好找。丈夫各方面在常人看来都比她差很多,但两人挺谈得来,三观也没有太大分歧,五年计划时限将至,就做了决定。“在北京,永远都有更有钱的人。” Tina说。

预产期的前一天,Tina还在上班。忽然得知第二天有个自己跟进的重大项目要开发布会议,她就和肚子里的宝宝商量,“晚一点出来”。这项目是她自己跟下来的,她担心如果不去,大领导看到别人在讲,不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。

当天她“见红”了(注:阴道排出一些血性粘液的情况,欲称“见红”,是分娩开始的预兆之一)。Tina判断没有大碍,连母亲和丈夫都没告诉,自己捱了过去。第二天,她坚持去做项目发布,暗暗下决心,“撑到最后一刻再生”。她做到了。

从考学、恋爱到结婚生子,Tina喜欢把每一步都规划好。为了孕后尽快恢复身材,她从怀孕前就开始练马甲线,孕期坚持练瑜伽,还规定自己每天走固定的步数。

这种“规划体质”和她的强势会给丈夫带来压力,Tina知道这一点,但她不是很在乎:“我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带孩子,现在这样做,只是不想让孩子面临没有爸爸的社会压力”。

“我老公应该感谢你”

生孩子是Tina一直以来的愿望。

30岁前,她的口号是,“谁能跟我生孩子,我就跟谁结婚”。30岁后,她身边只要有人怀孕,她就做“采访”,采访了几十个人,把怀孕的前前后后问个遍,各个阶段的注意事项都列下来,积累在电脑里。

多长时间开了几指,什么时间进产房,羊水破了怎么办……除了上产床的最后几小时因为不能拿手机没法实时同步,其他时间里,孕产妇的任何细节,她都不会错过。这也是她在“见红”之后没有去医院,坚持上班的原因。

在当妈这件事上,Tina觉得只能靠自己。老公帮不上什么,母亲也很难沟通,“稀里糊涂啥也不懂就把我生了,她只会跟我讲生孩子有多痛苦。”

Tina出生时,母亲原本计划顺产,结果在产房里待了20多小时,因为她的头卡着生不出来,又转成剖腹产。这导致Tina对生育的印象,一直停留在电视剧里那句经典的台词,“保大人还是保孩子?”

上一辈所处的年代,理念和现在不一样。Ella也在自己的帖子里提到,“妈妈那个年代,她们只能接受身体的变化。认为那是生完孩子后大多数人都会有的问题,因为有点难以启齿,只能默默忍受。”

尿、便、性、痛、垂、炎症,是冯护士经常挂在嘴边的盆底症状上的“六个问题”。据她回忆,2005年医院成立了妇科盆底学组之前,这些病都在妇科看,漏尿的去泌尿外科看。

在她接触的女性患者中,性愉悦也是一个普遍诉求,“她们感觉只是在配合。” 有患者和她讲,自己会跟老公说,“你跟谁都行,跟保姆都行,别找我就行了。”

听法国教授的讲座时,冯护士发现中国社会的性文化背景和西方差别很大,“对性都是不懂,身体上紧张,男士不会诱导,就会很疼,生理结构上也有疼痛。 ”

在法国,提高盆底肌肉群的控制和力量训练可追溯到1980年。公开资料显示,1998年,性教育课程在法国成为义务教育。学生每年要参加两小时相关课程,性周期、性角色认知都是课程内容的一部分。

生孩子之前,很多年轻女孩因为盆底肌过紧引起疼痛,如果能让女性在生育后有更多机会体会到性高潮,冯护士觉得这是更注重生活质量的表现,是一种进步。

做完盆底肌康复,有病人和她说,“我老公应该感谢你。”

“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焦虑”

尽管学术论文早在2006年就提到,“尿失禁在全国存在诊治后滞现象”,但在北京的部分医院,盆底肌检测一直都没有列进女性产后42天的免费复查项目。

冯护士说,由于医疗资源有限,她所在医院没有办法给每一位产妇提供盆底肌检测。但通过孕妇学校的宣传,盆底肌的医学普及率和就诊率比以前提高了很多。

美国泌尿妇科学会的网站显示,美国医学专业委员会于2011年认证了女性盆腔医学与重建外科,也被称为女性泌尿学。在澳大利亚,国家卫生部今年4月9日发布的“2020-2030全国妇女健康战略”中,其中一项将失禁定为女性(已婚、未婚)的主要健康风险。

关于盆底肌和产后后遗症的修复,武汉中南医院妇科主任李家福认为,“作用可能被夸大,现在被商业化了”。

在四川省德阳市的一家县医院,一名妇产科医生告诉《极昼》,目前只有七八个人接受过盆底肌治疗。她介绍,县里的医院一共有两台盆底肌检测仪,一台在人民医院,一台在妇幼保健院。妇产科长期人手不足,检测只能由护士在工作间隙兼顾。一个护士去成都学习盆底肌检测和修复后,自己买了仪器,开了个私人产后修复诊所,把患者往自己的诊所引流。

在县医院,盆底肌的康复治疗一个疗程是2000多元,要做10次,每48小时一次。这名医生认为,这对一个农业大县来说很奢侈,村民坐车到县城就要一个多小时,不会为这种事而来。

在《极昼》接触的城市女性中,生育后漏过尿的受访者,也有不止一位表示,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
刘佳说,生孩子是综合因素考虑的结果,没必要对这个损伤大惊小怪。在她看来,生孩子是女性的一种本能:“一个生物正常的机制就是需要怀孕和分娩的,每个女人都在承担这些。怀孕是一个契机,让这些私密的屎尿屁,突然间浮到面上,成为妈妈间可以公开谈论的话题。”

研二那年,她突然发现自己长了法令纹,很焦虑。后来,身体上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变化,提醒她正在变老。刘佳总结,20多岁焦虑找不到男朋友,30多岁焦虑孩子,“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焦虑,是人的常态。”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冯真、刘佳、叶思婷、Tina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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